【双花】枯荣(1~7)(END)

 *散修孙×树妖乐    


 *私设出没请谨慎食用


1

 

雨仍未停。

 

 

滇南本就多雨,山林笼起一团雾气,水汽激得花草芬芳四溢。孙哲平站在一汪湖边立于雨帘里,绵密的雨点无休止地落在身上,浸透他一袭布衣。修仙之人寻到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幽之地已属不易,更何况地界里还有个清澈透蓝的湖泊,占尽不知几百年积累起的好风水,湖面泛起的波纹里都蕴满灵气。他环视一圈,更加不后悔自己游历山水的决定。就算不能在这里长留,修行一段时间也会对修为的提升有很大裨益。他本不是刻意找寻,遇上这样好的地方,已经是足够幸运了。

 

被阻隔在云层上头的天光渐渐敛起,寒意经由脚底顺着足踝往上攀爬附着。毕竟肉身凡胎,当务之急还是找个地方歇息。孙哲平缘湖岸绕行,拨开雨雾看见不远处一片桃树林,当下匆匆走去借树荫避雨。

 

天地蕴灵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仿佛都沾了神采。孙哲平在最高大的树下栖下,方才有时间慢慢欣赏景致。树林植根在湖水旁,想必是被一点一滴滋润起来的,枝桠惬意舒展,粉白花朵如同冬日落雪。一众事物中总有个别出挑,而他倚着的这棵却显得特殊——并不是特别粗壮的树干笔直而优美,显出坚韧与生机,树根深深长进地下,少数的根须露出地表延伸出随意又烂漫的姿态。绵绵雨丝渗不进花与枝之间的空隙,孙哲平待在树下,就像被笼进一把缀满繁花的油纸伞里,连湿气和寒露都离他远去。

 

这出众的一棵树因天地的滋养生出了精元,孙哲平靠在这有灵性的树旁,觉得长久以来独身一人的孤寂得到了些许缓解。他本不在意这些,乐得逍遥自在,然而某些阴雨不断的湿冷日子里他也会隐约想起往事。他走的路从来不容人回头,而也许正因如此才会途增许多烦扰。此刻他衣袜干燥,聆听着雨声于未消散的霞光中缓缓睡去,心中无悲无喜只余安定。

 

有此短暂陪伴已是难得,更可况他从不贪心。

 

 

熹微晨光在眼皮上融出暖意,听嗅与触感先一步转醒。雨已经停住,脸颊旁茂盛青草散发出的清新味道混合着泥土的清香逸进鼻腔,远处传来鸟儿欢快的鸣叫。孙哲平睁眼看见没有云朵的湛蓝天空,背后的桃树消失得无影无踪,惟有一片干燥温热的草地提醒着他昨晚的经历。

 

他理了理因难得的酣睡而变得有些凝滞的思绪,然后直起身来。面前的人浑身湿透地站在他跟前,表情中带着股无奈的怒气,而那气息却化在了一双明亮热烈的眼睛里,显得人朝气蓬勃又爱憎分明。

 

“我说是谁赖着不肯走,害得我被雨淋了一整晚。”

 

还不能被称为青年的少年撇撇嘴,水珠从眼睫上滚落下来浸入看不出原色的衣衫里,整个人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他的声音和眼睛一样清澈。

 

 

这是孙哲平脑海中跃出的第一个念头。

 

 

 

2

 

“你是那棵桃树?”

 

树妖点点头,并不否认。“我有名字。”他狡黠地扬起嘴角,“你要是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也就告诉你。”

 

孙哲平皱眉,“你不怕我?”

 

树妖大笑起来。“你的桃木剑都躲我,我怕你做什么?”

 

孙哲平一怔,快要忘了背后剑鞘里平日气势十足此刻却一动不动的家伙——看来是遇到了祖宗。而这位祖宗正抱着臂盯着自己瞧,一双桃花眼里的盎然兴致似是要溢出来,好像别人要是不回答,他硬拗也要拗出个答案。然而他从来都不是用问句表达自己的疑惑,也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的好奇,这本身就让人觉得有趣。

 

背负木剑的男子想了想,索性抱拳推出去。“孙哲平。”

 

树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在以内行人的身份表示自己对这个名字的中意。他眯起眼睛笑起来,学着孙哲平的样子推出手去,动作半拙不拙,倒像是那么个样子:“张佳乐。”

 

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澈出尘,身上没一星半点妖气,偏偏名字沾了俗世烟火,好像只是个寻常小城街头巷尾走出的清秀少年。孙哲平循着声音望进他眼睛里,看见他生机勃勃的笑颜,恍惚觉得他真的是那么个人间的少年,桃林背后便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庄。他自己闲散惯了,也不在意不高不低的修为,倒是因为四海云游见多识广,养成了不拘少言的性子;此刻在有意思的地方遇见有意思的事,戒备便放下了大半,话也不自觉地多了两句。

 

“你自己取的?”

 

面前的妖点点头,眉眼间忽然多出份夹杂着惆怅的认真来。“我有个故人说过,无论是人是妖,最难得的便是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孙哲平笑:“还真的有些道理。”

 

张佳乐耸耸肩,想起什么似地发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修行?”

 

“是也不是,”孙哲平难得想想自己云游的初衷,“天地这样大,一生不走一遭岂不可惜。”

 

张佳乐笑起来。

 

“你的天地我没见过,不过我倒可以领你见见我的天地,如何?”

 

 

桃林背后真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村庄。

 

张佳乐走在前头,经过的树木花草都得让路,他袖风轻轻一带,枝叶茂密的林间好像瞬间生出一条小径来。孙哲平跟在他后面,视线被花团锦簇挡住看不见什么景致,眼中只有树妖轻快生动的背影——体质特殊的缘故,张佳乐身体里的热力一路上蒸腾出来慢慢烘干了衣服,孙哲平才发现他一身红色。他似乎偏爱这颜色,清风穿过树林,衣袂同发带一起飞舞,整个人都要融进这景里,回过头时脸上的神色又欢快又鲜明,眼睛里的笑意打着旋浸入稍稍上翘眼尾,眼底下一抹似橙似红印记平添活泼,丝毫不显妖媚。

 

说是妖都要觉得过分,分明是一株桃树成了精,天地灵气从身上逸散出来将此间事物都连成一体。他们飞身跃上没有台阶的高脚楼,在窗口小桌边席地而坐,窗外景物悠然,抬眼望去好似人间仙境。

 

“好是好,就是没什么人味儿。”张佳乐支着下颌从窗外收回目光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完全没顾念到自己的身份。

 

孙哲平失笑:“这地方偏远非常,又有这一片树林障目,凡人就算路过也不见得能寻到。”

 

张佳乐若有所思地轻叩茶杯,半晌抬眼笑道:“你算不算凡人?”

 

“毕竟肉身凡魄,虽入修行,又怎么不算凡人?”

 

“那你倒是猜猜看,”张佳乐一歪脑袋, “你是第几个进到这里来的人?”他半眯起眼睛离孙哲平近了几分,言语动作间一股外露的孩子气,“猜对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孙哲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第一个。”

 

张佳乐愣怔片刻笑起来:“你还有几分聪明嘛。”他旋即压低了声线附在孙哲平耳边轻声道:“这里有个好地方。”

 

“你这里不算好地方?”孙哲平一来二去摸透大半他的孩子心性,倒也开起了玩笑。

 

“嗯,比这儿还要好。”张佳乐顶着一脸骄傲搁下杯子,身形微动片刻间飞出几丈远。

 

“跟上了,我领你好好看一看。”他笑道。

 

 

 

3

 

孙哲平睁开眼睛,再次环视身处的这片洞天福地。

 

石窟坐落在山崖高处,入口处郁郁葱葱一片竹林做了天然绝妙掩体。那山崖表面粗糙坑洼,内里却质地细腻,洞内石壁光滑如同以水润成,教人难以想象自然的神奇造化。置身其中能褪去浮躁沉心静思,做寻常事能收敛心神,入修行则长进迅速。地方清幽不说,近处山水也皆是灵脉,虽是无人之境,也自有道不明的生动意趣。

 

“与我那片地方比,是不是好了许多?”那时张佳乐在他身后眉眼弯弯地笑着,清风袭来竹香四溢,二人栖身洞内只觉愈发凉爽宁静。

 

“于修行来说确实是上佳之选。”孙哲平笑道。

 

张佳乐神色认真地发问:“你说你喜欢云游四方,但若给你个这样好的地方,你愿意在这里长留么?”

 

孙哲平一时间有些讶然,但还是据实回答:“游历固然好,可时间长了总有漂泊之意。若能在一处潜心修行,身边花鸟鱼虫相伴,也是件美事。”

 

张佳乐击掌笑道:“你这么说,不如便留下来吧。”

 

孙哲平一怔。他自己虽然不拘小节,却也不随意受人恩惠,何况只有一面之缘的妖,纵使人家可能出于好意,也不免客套推辞起来。“我本是受你帮助,若又占走你这块宝地,岂不是太不厚道。”

 

“又有什么?”张佳乐不以为然地偏过头去,慢悠悠在石窟里走完一圈,“你我二人相见即是有缘,我不过作为主人邀你共饮几杯,哪里算得上相助?这竹林石窟本来就不是我所有,现在也没有主人;在这里清修固然好,可是对我无用,与其弃之不理白白浪费,不如指点给需要之人,又怎么算不厚道?”他站定在中央一扬头,眼角眉梢间尽是狡黠的神气:“何况我又没说一点报酬都不要。”

 

孙哲平看进他隐在阴影里依旧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托辞——同生长在活泼地方的活泼的妖说话,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费心的遮掩。他平日里也最喜欢这样的性格,有趣亦少麻烦。

 

何况他也珍惜这个地方,何况他也发现,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他们已经连聊天都足够默契,快要成为朋友了。

 

“那多谢了。”孙哲平笑,“不过我还没有完全达到辟谷,每过十天半月大约还要去你那儿蹭些饭吃。”

 

“自然好,你不回来,我倒要让你回来呢——有些事情怕是要请你帮忙。”

 

孙哲平迎着张佳乐弯起的眉眼认真道:“定当竭力相助。”

 

 

秘境中的日子安稳闲适,孙哲平平日里潜心修炼,每月也抽出几日同张佳乐一道踏遍了这块地界,几月过去也渐渐对这里了如指掌起来。虽然赏遍美景,但身边景物实在不似世间所有,游历过大半个江湖的散修在竹林桃树间的隐蔽小径中穿梭时仍常恍然,周围花枝簇拥之时不免生出身在虚幻桃源之感,远远寻到隐在枝叶中的人,亦总觉得只是朵缀在枝头上的绯色桃花。

 

察觉他走近,那桃花便向他露出半张含笑的脸。“才十几日?修行之人莫要太过留恋俗世烟火,否则减损了道行。”

 

孙哲平抄着手悠悠走到他身边:“想念你酿的桃花酒,不好么?”

 

张佳乐瘪瘪嘴蹲下去对那棵栽到竹舍边的圆胖竹笋说话,眼睛却是笑着的,“听听,有人说我手艺好着呢。”转头将手中水壶往孙哲平怀里一塞,“搁到老地方,去后院搬两坛出来——”他顿了一顿,稍稍抬起头瞪他一眼,“只两坛,不准多喝。”

 

多少日子了,他倒是还惦记着。孙哲平笑道:“多喝一坛能记几个月,打碎一坛,你怕是得记几十年。”

 

张佳乐被他一番话逗得绷不住,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只好起身:“你不用去了,我来。”

 

 

半个时辰后,酒桌上只余一坛酒和两个酒盅。

 

“实在抱歉,”张佳乐终于压住嘴角一脸懊悔道,“来的路上嘴馋,先喝光了一坛,孙兄先将就着罢。”

 

孙哲平盯着他的眼睛,半晌笑起来。“哪里不好藏到石窟里去,闻着酒香修炼,才真真是要减损道行。”

 

张佳乐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下次想瞒我的时候,将双眼蒙住,不然我总是能猜到的。”

 

孙哲平抿下一口酒,一脸惬意了然。

 

 

 

4

 

张佳乐视两样东西如珍宝,之一便是是后院酒坛。

 

“酿这桃花酒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简单,要取湖中水鲜花瓣,一坛不能多也不能少。”

 

每当两个人对坐饮酒,张佳乐都要把同样一套说辞搬出来讲上一遍,孙哲平刚开始还能认真倾听,往后耳根都要磨出茧,加上二人关系日益亲密,渐渐也自己抢过话头讲两句玩笑话了。

 

“再放上几十年,凡人生老病死轮过一回,你的坛子上灰也没积一层。”

 

张佳乐冲他努努嘴,“你时候好,正巧赶上,不然我都是私藏,哪有别人的份。”

 

孙哲平顺着他心意称是,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你自己本就是桃树,为了杯中酒,可也牺牲过分毫?”

 

张佳乐好像真的仔细想了一想,居然憋起笑来。过了好一会才堪堪咽下口中酒压住咳声,伏在桌面上笑到喘不过气来。

 

孙哲平有点无可奈何,但还是觉得有趣地等了他半刻钟。直到张佳乐抬起头来,面上仍有笑意未退散的红晕,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方才想了一下,若是化成人身,花瓣对应的部分应该就是头发了。”他伸手抹一下因笑逸出泪水的眼睛,“若下次查看酒坛看见一团头发,你可不要奇怪。”

 

 

孙哲平再一回下山时发现,张佳乐真的修剪了头发。

 

他刚从桃林里迈出来,就见人抱着个酒坛走向这边,远远看见他便笑:“今天好早。”张佳乐转过身将酒搁在石桌上,短了一大截的发尾依旧用长长的发带束着,显得有些单薄。“只剩两坛,今年要提前酿起酒了。”他用衣袖拂去额头上的汗水,微微气喘道:“有一半是你喝的,等下你可要帮忙。”

 

“那是自然。”孙哲平看向堆在一边的空坛子,欣然点头。

 

不过半刻后孙哲平便发现,张佳乐哪里是让他帮忙,分明把他当成了长工。张地主教他光顾哪棵树,他就要擎着酒坛在林里穿梭,不时还要受到一些语气悠哉的训斥——

 

“错了!你手腕边上的那枝,往树梢上去,对对,都摘下来。”

 

张佳乐一向活跃,先前还跳上枝桠看孙哲平忙活,之后不知嫌麻烦还是怎么,换做在下头抱着臂指挥。孙哲平低头看着一张表情十分惬意的脸失笑,寻思着喝了人那么好的桃花酿,这点气力活包揽也无妨。

 

何况他笑得那么开怀,怎好拂了人的兴致。

 

最后一坛封口,张佳乐喜孜孜地拍了两下手:“有人代劳真好。”

 

孙哲平笑:“占你的地喝你的酒,如此长久下去,往后这些活怕是都要由我干了。”

 

张佳乐睁了睁眯起的眼睛,移步石桌旁抱起一坛酒。

 

“这样好的天气,在这小地方浅酌多没意思。”

 

 

湖光山色一如往常秀丽,栖身水边树下,微风拂过凉爽宜人。天光大亮,不见太阳与云翳,丛丛花枝抖落花瓣,落入坛中又是别样情致。

 

“自我来到现在,这景致似乎从未变过。”孙哲平叹道。

 

张佳乐撇嘴看他,有些不以为然。“自我来这世上到现在,这些景致就从未变过。”

 

孙哲平讶然。“你从未离开过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张佳乐形容懒散,靠在一棵树干上嚼起草叶,目光却移向远处山川。“你不懂。”

 

孙哲平不喜窥探他人心事,此时却也好奇地挑眉。“你说我是第一个闯进这里来的人。”

 

树妖一愣,往喉咙里灌了口酒,十分潇洒地用衣袖抹抹嘴笑起来。

 

“我活得时间太长,想忘的不想忘的都要忘了,却还是记得,很久没有人跟我说过关于长久和以后的事情了。”

 

 

他拧着眉头笑的样子几乎有一点忧郁,而这本是多不适合于形容张佳乐的一个词。

 

 

 

5

 

听见桃林外隐约的争吵声时,孙哲平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觉。于是他往出口挪了几步,像所有小心窥探别人秘密的人一样不露痕迹地将自己藏在花瓣与枝桠中间,尽管他本不想这么做。

 

微风轻拂,吹得张佳乐面前的那片白色衣袂不住飞起。陌生男子的声音相当沉着冷静,孙哲平看不清那人的脸,视线里只有一只树妖仰起头来竭尽所能做出凶狠的表情,显得有点歇斯底里。

 

唯有这种时候,唯有遇到无法动摇的人和事的时候,长居在这里的桃树林主人才会看起来无助而单薄,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虽然冰冷,却像极了窒息之前的濒死挣扎。

 

“我来带走他。”

 

张佳乐表情扭曲地瞪着来人。“你做梦。”

 

陌生男子似乎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被枝叶窸窣声掩盖。张佳乐愣怔片刻,面上神情一滞,终于渐渐分崩离析。他咬着嘴唇笑了笑,随即垂下了头。“差不多两个月吧。”

 

那一贯温和的声音里参杂了一丝隐痛。“他还是你?”

 

孙哲平准备迈出去的脚停在原地。

 

张佳乐没有说话,轻轻侧过头,复又面无表情地抬起,“我自己的事,凭什么告诉你。”

 

 

“我没有骗你。”

 

“什么?”

 

带着一脸复杂表情的妖从窗外移回目光盯着孙哲平,下了决心般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没有骗你,我之前从未见过他。”

 

孙哲平失笑。沉默半晌踌躇万分,想出来的居然是一句解释。张佳乐的关注点向来与别人不同,自然也不可能与别人相同——坦率又倔强,这是他很可爱同时也总是让人无措的地方。

 

孙哲平轻叹一口气,放缓语气道:“我一直相信你。”

 

那双有些黯淡的桃花眼亮了起来。你永远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安慰好一只像他那样的桃树妖。

 

“虽然修为不高,但若你身处危险境地,不妨告诉我,我定当全力相助。”

 

张佳乐看着孙哲平一张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的脸出神。小到浇灌一朵花,大到面对未知风浪,他都好像十分沉着冷静,和他那柄木剑上古老繁复的符咒一样叫人安心。

 

末了他垂下眼笑笑,“好啊。先听个故事吧。”

 

 

孙哲平当然知道张佳乐有故事。初见之时他不是没起过疑心——光靠天灵毓秀养出只食人间烟火而从未见过人间烟火的妖来,换做谁都不会轻易相信。然而这样一只古灵精怪的妖仅凭几个时辰就完全打消了他的顾虑,喜怒与小心思全部写在眼睛里,笑起来衣袂同神采一起飞扬,怎能不让人心生好感。他本是不拘于小节的人,碰巧与张佳乐又十分合得来,便顺从内心在这里住下。至于那些不动声色的掩饰与脸上偶一闪过的黯然神色,他只当人人都有的往事,张佳乐不说,他也不会问。

 

而现在,他也一如既往地在张佳乐的讲述中安静着,那故事并不长,却将他带入一个仿佛永不会消散的美好梦境,梦里桃花依旧竹荫宜人,风也如现在般生动。

 

山水不会变,人却会。

 

 

“我有个故人,竹子精。他顶不喜欢我这么叫他,我若是惹他生气,能在我耳边唠叨半天,烦得要死。”张佳乐边说边微笑,用这么一句抱怨作为开头。

 

“我们俩天生天养,在这里住了太多年,他耐不住寂寞要出去看,先跑到临近的村子里扎个根,又去县城里打探,最后三天两头往城里跑。他一走我身边就无人,虽然不喜欢,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新奇玩意囤着,凡人那些事情,全部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不知道听了什么说法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说是像他那样英俊潇洒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最适合。我让他也给我一个,他拿起边上一本拓错页的传奇像模像样翻了翻凑了几个字就算完了,还编了套说辞糊弄我。”

 

“不是平安喜乐吗?我倒觉得好。”

 

张佳乐叹一口气,“那却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了。”他抿了口凉掉的茶,“日子本来就那么过。可有一天他满面喜色地回来,第二天又犹犹豫豫地走。之后他对我的唠叨渐渐少了起来,人也不常回来了。我以为他在外面寻到了有趣的东西,问了两次,他只红着脸说没定下来的事情,说不准。又有一次他来我面前炫耀一只竹笛,笛尾穗子旁挂着一个木牌。我才知道他那些说不完的话和大半颗心,都存在另一个人那了。”

 

孙哲平看张佳乐有点怄气的神色不禁失笑。多久的事情,还像小孩子一样记仇——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漫长年月中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与他情同手足的玩伴。他原想说世外仙境太过清幽难免寂寞,俗世中得人陪伴也好,然而顺着故事的脉络,也隐隐能猜出结局来了。

 

 张佳乐却在此时看向他。“那人和你一样,是修道中人,据说有很大的本事——腾云驾雾医死扶伤,不知被他夸大了几分,但是总归比我们一介小妖厉害多了。”

 

“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确是是很高的修为了。” 

 

张佳乐点点头,“若不是这样,哪里会有之后的事情?”他对蹙起眉头的孙哲平道,“你大概猜到了,对不对?”

 

“那天晚上他红着眼圈跑回来和我讲了一夜的话,说那个人天劫将至,不可逃无法躲。世间那么多真真假假的道士,要是都被雷轰死,哪里还有人有心思修来修去,可是他说这个不同,引雷的地方风水又险恶,多半有去无回。我劝不动他,又气他傻,便不再理他了,心想一定是虚惊一场。结果几天过去,夜半时分雷声大作,我循着那光亮追到一座山上,天已经蒙蒙亮,周围一片绵延竹林东倒西歪,焦黑得不成样子。”张佳乐嘲讽一笑,“人倒是一个都没有——我宁愿永远见不着的。”

 

孙哲平有些惊讶,却被张佳乐抢过话。

 

“那个人消失百年,出现时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带走他。我怎么可能让他得意,挖了那么久才挖出一棵小笋苗来,不仅没化出人形,身量都没怎么长,要是再挡几道雷,我可就什么都找不着了。”张佳乐瞪着他,好像要逼孙哲平同意这个赌气一般的想法,让他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最后叹道:“你其实也没有那么恨的。”

 

张佳乐张张嘴,没了之前的气势,垂下眼盯起手心掌纹。“我恨自己多一些罢。”

 

恨自己什么?不能同甘,还是不能共苦?

 

他自己坦诚地作出了解释。“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留不住,看着别人心甘情愿,甚至想要经历那样结局不完满的事,却连妒忌都不能。”

 

 

孙哲平久久无言,只是抬起手安慰般地抚了下那个在自嘲的眼神下显得单薄的肩膀。

 

 

无能为力,是最让人自恨不过的了。

 

 

 

6

 

“你可能要没有地方住了。”突然出现在孙哲平面前的张佳乐手捧一棵竹笋,表情严肃,眼里有笑意闪烁。

 

孙哲平看到他这模样心下了然,笑道:“你那朋友终于要化作人形了?”

 

张佳乐点头。“还差一些,但总不远了。这里本是他的地方,风水又好,我把他移过来一段时日,看看能不能快些。”随后又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只是当初是我执意你留下,现在又要把你赶出去,这样太不好。”

 

“不知张林主有何高见。”

 

张林主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一个好点子:“不如你到我那里去住,还有个房间,除了修行不够迅速之外都很方便。”

 

孙哲平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那竹笋。“在下哪里敢高攀。”

 

 

话虽那么说,他还是住到了竹楼里;话虽那么说,与张佳乐一同住在竹楼里,他也没办法好好修行。

 

张佳乐一天跑过去五次,说说闲话,拉他出去转转。两人又从头把这地界踏过一遍,桃林竹荫石窟灵湖,景色依旧伴欢声笑语。桃花酿未成,一并对着寡淡茶水皱眉;相遇之前各自的趣事也互相讲起。

 

“小时候偷砍师父门前上好的竹子做笛子,他老人家舍不得用剑柄打我,拿一把扫帚把我抽了一顿。”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时候——你师父是心疼剑,还是心疼你?”

 

孙哲平认真想了想道:“应该更心疼剑吧。”

 

张佳乐笑得咳嗽,孙哲平凑过去给他拍两下背,他口中还在讲:“我有一次趁那竹子化原型时削掉他本体一截,他气死了,追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清了清嗓子,又道:“最近他倒是长得很快。”

 

孙哲平笑道:“你既已说他到了化形边缘,一月过去,自然有很大长进。”

 

张佳乐“啊”了一声。“也是。”随后又笑起来,“还剩不长时间,说不定你能见他一面。”

 

“只是不知那时他还记得多少前尘往事。”

 

“都忘记倒没关系,”张佳乐撇撇嘴,“若是到时候只记得那个相好不记得我,那我可真是白忙一场了。”

 

二人往回走时他却又嘟囔一句,“真是那样,也没什么关系。”

 

 

再一天张佳乐却没什么动静,临傍晚睡眼惺忪地推开孙哲平的门:“这一天可过得清净许多?”

 

孙哲平立在窗前回过头来。“才醒?”

 

张佳乐促狭笑笑:“昨日走得多,大概有些累。”

 

孙哲平点点头,“再去休息会罢。”

 

“那怎么行,”张佳乐打了个哈欠,“莫要负了好时光。”

 

 

入夜,外头月白风清,有星辉洒进窗沿。张佳乐搬两个竹椅招呼孙哲平在竹楼门前坐下,自己不到半刻闭目养起了神。

 

“张公子好风雅,两袖空空来赏月,最后倒乘起了凉。”孙哲平打趣他。

 

张佳乐摆摆手,眼睛都不睁,“月色这样好,自然应该出去晒一晒。”

 

孙哲平但笑不语。

 

晒月亮的结果是,张佳乐沉沉睡去,怎样也叫不醒。孙哲平只好连椅子带人搬进去。张佳乐一动不动蜷在被子里,月光映得他脸色发白,眼底颜色如朱砂一般。孙哲平站在一旁沉默一会,抬手替他掖掖被角,终于转身放轻脚步离开。

 

随后几天依然如此。张佳乐不分昼夜无端地嗜睡,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孙哲平白天路过他门前,有时能看见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身影;晚间某一刻又听见人窸窣脚步声,走过来轻轻朝自己一笑:“春困秋乏,你别见怪。”

 

已经不见怪了。孙哲平也笑,把竹椅提在手上。“还去乘凉么?”

 

张佳乐披一件外衫整个缩在椅子里跟孙哲平絮叨些琐事,从林子里总共有几棵桃树到灵湖何时在月光下泛起波纹。最后只沉默地看着他,面上有少见认真。

 

“我整天和你说一样的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孙哲平一怔。“怎么会。”却再想不出任何可说的话。

 

“那我整天领你看一样的景做一样的事,你也不觉得无聊么?”

 

“人是变的,就算别的事物再相同,也不会觉得无趣。”

 

张佳乐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然。”

 

他转过脸去十分满意地道:“你这个人,真是……”后半句渐渐模糊隐没在夜色里,孙哲平没听清,转头去看时只见微微垂下的,被齐肩发丝掩住的半张脸。

 

 

张佳乐足足睡了三天。孙哲平午间去看,他的脸正对着门的位置,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显得暗淡。晚间再去看,他的睡姿完全未变,表情平静,简直要让人觉得是陷入了一场午后酣睡。

 

第二天傍晚,孙哲平终于在他榻边停下,恍然伸出手探到他浅浅鼻息,却再不想收回。转身走开步履极轻,像是怕把人从好梦中扰醒。他只觉得今夜漫长无边,又被陌生恐惧席卷。一切有尽头的终有尽头,而答案就快到眼前。

 

他自诩果决,却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事本不用不想不该做。很早之前他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这么无力地扯谎过——

 

本就根本骗不过谁。

 

 

隐约有火光亮起,而他只觉得寒冷。孙哲平张开眼睛,看见张佳乐赤脚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提一盏灯。他想问你来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于是他直起身来与张佳乐对视,那双桃花似的眼睛依然神采飞扬,而所有的光却险些被一种热烈的企盼掩过,显得他面孔明艳又哀伤。

 

就是这样一只妖,脑子里永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说话总喜欢说半句,然而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何时藏着什么心事,同他在一起时也觉得默契亲近。孙哲平甚至想自己是不是身处虚幻桃源,而这境地如同他今后必经的天劫一样不可逃无法躲,有什么东西引诱着他长久地心甘情愿地停留,只要梦境不破,他便不可脱身。

 

“明天陪我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张佳乐一动不动近乎执拗地盯着他,窗外皎洁月色映出眼中关于他自己的答案。

 

“好不好?”

 

 

孙哲平道:“好。”

 

 

他想他自己不知道自哪一次回答开始就已知晓桃源故事的结局,也因此无法拒绝——

 

 

如果可能,他情愿梦境不破,也宁愿永不脱身。

 

 

 

7

 

街不算长。商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正是一天中热闹时光。散修在人潮中悠悠穿行,左手牵着只妖,身后负着柄剑,觉得这幅情景比湖畔桃源更像梦境。张佳乐在他身边好奇张望,眉眼间隐隐有掩饰不能的倦意,身影却比任何或驻足或匆匆而过的人们更加鲜明。或许是天生灵气,又或许是这段说不上长短的日子里,他的身边只有他,因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这些是柳树呀。”张佳乐边看着对面包子铺移不开眼边抬手拽一小片叶子下来,“没有桃树好看。”

 

在这种时候,孙哲平就会自然地递上自己的钱袋,然后真心实意地笑道:“哪种树都没有桃树好看。”

 

张佳乐捧一只包子嚼着,用眼神表达对他好眼光的赞赏。脚步却不停,走到下一个铺子去了。

 

孙哲平远远看着他与小贩交谈,言语间二人都笑起来,一派和气的样子,不禁也微微扬起嘴角。其实人生的好光景对他来说,大抵也不过如此——遇见一个人,共饮一壶酒,天光大好的时候一起游历,雨季躲在屋中也能畅谈。无论经历与风景,只要有那个人在,都深刻鲜明。就算哪日好梦要醒,也要常常将往事酿成新酒饮上一坛,醇香间浮现那人如旧音容笑貌,也不枉追忆。

 

即便是一只妖也没什么不同,何况酒中桃花香,更醉人三分。

 

张佳乐四处望望,在看见孙哲平的瞬间弯起眼睛,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孙哲平看不清,只觉得他的笑耀眼得很。他的每个笑颜都很耀眼,好看得让人想将它们小心珍藏。

 

时间无法静止,他只能为他驻足停留。

 

 

城郊有溪,溪边有柳。日头渐渐西沉,粼粼水光浮现金色,偶有路人默默行过,一幅安谧景象。

 

“快些。”张佳乐在不远处招呼孙哲平,待他走过来却拉着人坐在棵树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孙哲平以为他嗜睡的毛病又要犯了,轻轻扯了扯他道:“你要不要紧?”

 

张佳乐隔了一会,把头靠在孙哲平肩膀上。“没关系。”

 

孙哲平转头去看他汗湿的脸,刚刚抬手就被出声打断,手法停滞片刻,迅速输了一缕真气进去。张佳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点扭曲,那真气被硬生生逼出来一般弹向孙哲平的手掌,刺得他生痛。

 

“你这又是……何苦。”

 

张佳乐看了他一眼,疲惫地低下头去。“我没有做什么,一直是如此。”

 

其实孙哲平隐约已经明白,早知道不去试探,白白让他痛苦。“对不起……”

 

张佳乐笑起来,伸手抚平他眉间沟壑。“这种小事,稍稍补偿一下便够了,不知孙兄你是否同意?”

 

 

孙哲平一松手,发丝同木簪一起散落。张佳乐笑得开怀:“原来你也难逃粗心大意。”

 

孙哲平没有言语。他还记得初次相遇时的景象,张佳乐系一条水红色发带,长发与衣袂一齐在风中飞舞。偶有花瓣落到发上,树妖便轻轻掸去,生怕惊扰其中单薄的精魂。如今那发梢只堪堪拂到肩膀,拢在手心里像是没有重量。

 

“早知道这样,我就真的早些剪剪拿去泡酒喝,省得心疼——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簪子。”

 

那双常年握剑的稳重的手仔细地替他把发带重新系好。张佳乐睨了孙哲平一眼,得到一个妥帖的微笑:“累了就睡一会吧。”

 

张佳乐打着哈欠说不,身子先一步挪了位置,把头很随意地搁在人膝上。

 

“我怕醒不过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轻轻阖上了眼睛。

 

 

孙哲平从倦意中回神时,夜色已经弥漫,城内亮起点点灯火。不一会竟然有莲花样灯盏从上游漂来,往远处一看,河畔人影攒动,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那些人在做什么?”

 

他怔了怔,收回目光笑道:“今天醒得这样快。”

 

张佳乐半睁着眼挺在原来的位置,地方都不挪。“有些亮,也有点吵。”

 

“大概是什么节,晚上一起庆祝吧。”孙哲平随口解释一句,却看见张佳乐张大眼睛看他,颇有点等待说故事的意思,便又补充道:“放河灯,祈愿祝福之类的。”

 

张佳乐直起身来往河中看着,想要捞上来一盏,刚出手就被握住手臂。

 

“被别人捉住了,愿望就不灵了。”

 

张佳乐很是仔细地端详他一番,似乎没想到他会一本正经地讲这种玩笑话。最后也收敛起来往孙哲平边上靠,瘪着嘴看灯一盏盏漂过。

 

“你说得好像不抓就会实现一样。”

 

孙哲平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藏在心底的话全都是用来宽慰自己的。他只能为他驻足停留,而时间却无法静止。

 

“如果你有这样一盏灯,你会在上面写些什么?”

 

孙哲平盯着张佳乐,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坦然而悲伤。“愿我心中所念之人平安,一生快活无忧。”

 

张佳乐侧了脸抿起嘴看他,烟火在远处绽开,映得他双颊有了些血色。他半眯着的眼里像是有寸缕流光,下颌移得愈来愈近,摇摇欲坠地停在孙哲平肩膀上。孙哲平恍惚觉得他就像只羽翼丰满却身形单薄的鸟儿,从未起飞也不想停留,在别人感觉不到的冷风里等候着什么。时间流逝岁月漫长,有个人终于停在鸟儿身边,可它终于耗尽了体力,再不能翱翔分毫。

 

他突然想拥住那只有着桃花一样明亮眼睛的鸟儿,告诉它,即便你不再飞翔,我也不会独自离开。

 

然后,他的确那么做了。

 

“孙哲平,孙哲平。”张佳乐埋首在他颈窝里叹息一般叫他的名字,身体冰冷得好似失掉了体温。复又抬头,双手抚上他脸颊。

 

“你带我走,好不好?”他弯弯眼睛,就像在开个输了便罚酒三杯的玩笑。

 

 

知道不能,所以走不出一步;知道不能,所以不甘心一步不走。

 

 

孙哲平看着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答,也无话可说。唯一能做的,只有轻轻俯下头,吻住那两片微笑着的嘴唇。

 

 

 

这大概是孙哲平最后一场关于他的梦。梦里色泽绚烂,只有触感和近在耳边的呼吸真实。他回想起他们的第一场相遇,张佳乐的树荫在绵绵细雨中笼罩着他,就像此刻他把人拥在怀里一样。张佳乐的身体很冷,十指扣在他腰背上皱着眉头笑,他想要停下,却被无声地催促。他大概只有和张佳乐在一起时才会觉得手足无措,他无法使他暖起来,也无法让他不那么疼,当然,也无法长久地留住他。

 

愿我心中所念之人平安,一生快活无忧。如若可能,也愿他有一日与我携手并肩。

 

“如若可能,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怀中人已经安静睡去,眼睫随呼吸微颤,像是等着偷听情话,故意不作回答。

 

 

天光自窗沿洒进,照在孙哲平枕畔。身边只有手臂压出的浅浅凹痕,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谁都不曾依偎在他身旁。孙哲平起身移步桌前,发现斟满茶水的茶盅下压了张字条,字条上放着一绺黑发。孙哲平心下了然,然而头脑里依旧满是仿佛宿醉过后的恍惚。他手势不太稳,几滴茶水洒出来,将纸上寥寥字迹晕开一片。

 

莫想莫等。

 

孙哲平将那发丝捏在手心苦笑。

 

不想哪里会有执念,不等哪里会有伤痕。

 

 

如果张佳乐不想要你见到他,那么你便永远找不到。

 

孙哲平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无用地追寻。回时路与来时相同,桃源景色秀美依旧,只是再没有什么人与他把酒言欢,在他独行时跳到他背后拍他的肩膀,回过头看见一双笑眼弯弯。孙哲平坐在张佳乐常坐的竹椅上,用他的茶壶倒一杯茶,抬起头看见远处绵延不绝的山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树妖活泼眉眼中挥之不去的一份寂寥孤独。纵使有了灵识化成人形,还是要因为命数被禁锢在一方水土之中,等不到与故人重逢便会孑然枯萎。孙哲平闯进了这个鲜花囚笼,他给他陪伴与真心,却不能带他逃离注定的结局。

 

皆是求而不得,分不清谁更喜欢对方,也分不清谁更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搬下后院角落里垒起的酒坛,又一个一个摞了上去;他在竹林石窟里坐下,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他站在湖边,看见簌簌花瓣落进水里顷刻融化,没泛出一点波纹,却搅出心底层层苦涩。

 

云游只是逃避的借口,当他终于找到自己停留的意义,那所谓的意义却要消失,留他一个人继续独行。

 

 

孙哲平被电闪雷鸣惊回神时已是深夜。外头没有雨,甚至还有月,惊雷乍起汇聚远山一点,浓云滚滚笼罩山头,透不出一点此间情形。孙哲平皱起眉头不由数起道道雷声,突然神色骤变,跳起来跃出窗外向远处狂奔。

 

他从没像这样觉得这慢悠悠走只有小半天的脚程这么长,也从没像这样觉得自己凌空拔足的身形这么滞重。行至山脚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脚下地面也随雷电震颤起伏,余下的路程也随之艰难无比。雷声破空而来,道道劈在孙哲平心中唯一柔软角落,让他一想到自己即将失去的东西,就撕裂一样疼痛。狂风让他差点稳不住身体,他攀着尖锐岩石艰难探出头去,看见深色漩涡中一棵细弱桃树,花枝树干随风弯曲摇摆,像是随时就要拦腰折断。

 

第四十七道闪电不偏不倚落下,烧焦一小片枝桠。

 

孙哲平顶着气旋往上冲,手一滑被石头割出长长伤口,血珠顿时四下飘洒。他一步步走近那漩涡中心,风刃在皮肤上切割,他睁不开眼,却依然知道自己行进的方向。

 

第四十八道闪电,眼前一片令人眩晕的光,像是着了火般迟迟不肯熄灭。

 

孙哲平突然停了下来,周身凝聚起一层发亮的薄雾。他将真元尽数织成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掐准时机用尽全力腾跃而起。

 

最后一道天雷击在后背的刹那,孙哲平突然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明白过。

 

什么镜湖花海,竹林仙境,没有张佳乐,一切不过是座美丽的废墟。

 

 

 

 

 

雷声消弭,云卷风收,晨光照亮山顶一片残垣。浑身血迹的散修终于得以走近那通体焦黑的桃树,抬手折下唯一完好的一枝藏进怀中,安心地瘫靠在树下昏死过去。

 

那缕依然被捏在脏污手心里的黑发毫无预兆地化作两朵桃花,像极了一双含笑的明亮眼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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