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百首之苍梧谣/双花】溪山梦

 

 

老太太经过河畔的时候,孙哲平正躺在对岸的碎石上发呆。北方村庄的夏天有种原始而奔放的炎热,每到下午的这个时候,孩子们都会来河里戏水消暑、游泳摸鱼,待到玩够以后,就将水掬到岸边石上,浑身透湿地躺上去纳凉——而他总能占到树荫底下的好地方。放课后的时间很短又很长,足够他游完一圈再睡上一觉,还能在吃饭之前上地里拔拔杂草。

 

但今天他睡得并不踏实,脑袋底下有枚尖锐石块,硌得他做起了被老师打手心的噩梦。孙哲平有点烦躁地坐起来,一捧水便兜头兜脸地浇了他一身;还没来得及抓住始作俑者狠削一通,就看见河对面走过一个面生的老人。她自后山的方向来,一双小脚走得飞快,在河边停留片刻,眼神似是向孙哲平投去。而当他回神时,老太太已经行到下游,顾自走进了邻居二叔家的院子。

 

村东边唯一的小脚老太太姓高,从孙哲平记事起就一直躺在炕上,最喜欢给人讲她自远嫁以来经受的种种苦难。孩子们一批一批地听着她的故事长大,在远走他乡或成为一家之长之前厌倦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再次经过那扇破旧门扉时,都懒得进屋打个招呼。孙哲平自小就不爱听故事,也不大记得她的容貌,只以为她平日里的腿脚不便是个假象,当下睡意全失,跑回家兴冲冲对母亲道:“妈,我看见老高太太进二叔家院子了。”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同母亲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我刚从山上回来,老太太在院子里拄着拐棍喂鸡。你咋看的?”

 

“我亲眼看见的,她穿一件青色的衣裳,一双小脚走得可快。”孙哲平信誓旦旦地比划着,“我一愣神,她就从河边上过去了。”

 

母亲惊讶地扬起眉头,低声道:“你说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老高太太从来不穿青色。孙哲平按照记忆大致描述一遍,就见父亲的表情也一并微妙了起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平添几分严肃。晚上他早早睡下,半昏半醒之际听见父亲归家,对母亲小声道二弟家里并不曾来过一个小脚老太。

 

孙哲平往被子里缩了缩,紧闭眼睛假装是在做梦。母亲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记不记得平子白天的话?”

 

“那个八成是他奶奶。”父亲摇头叹气,他听见烟枪磕在地上的清脆声音,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孙哲平的奶奶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孙家祖上是北平人氏,当年闯关东时因瘟病折了大半,孙家媳妇肩扛一条扁担挑着两个儿子来到村里,迈着一双关内汉人的小脚放牛耕地,一时间成为乡里奇谈。她一生再未改嫁,病逝后被孤零零葬在后山下孙家的苞米地里,夏日祭拜时坟墓周围苞米花飞扬,像阵阵纷飞雪片。

 

孙哲平只在别人口中听过奶奶的往事,一时间除却恐惧竟还有些好奇,在被褥里翻了几个来回,两眼发直望着房梁,终于挣扎着被呼噜声催眠,第二天却浑浑噩噩,一篇课文背不下来,被罚到门口站着打起瞌睡。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走到河边却发现热闹人群,挤进去一看,村里那棵光棍银杏被拦腰锯断,余留碗口大小的疤。

 

那银杏树有百年树龄,孩子们常借它的树荫乘凉。一个陌生年轻人洋洋得意地举起一把沾着木屑的铁锯,赢得周围一片称赞。孙哲平好生奇怪,质问道:“你为什么砍我们的树?”

 

话音未落,激起一阵笑声。那年轻人道:“练一练手不行?谁说这树是‘你们’的?”

 

另一个强壮青年笑道:“上头任务下来,再粗的树也要砍。”

 

“弟弟,你多大啦?……一双眼睛瞪得真凶,像头小老虎。”

 

……

 

孙哲平看着面前这些高大强壮的年轻人,只觉得他们都成了一个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要在这里将所有精力挥洒一空。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恐惧,只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孙家人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顶犟的。待到众人友善地散开,他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那一点点令人气恼的委屈之情化作一股疑惑,憋在胸口发着闷,直教他一头扎进水里,漂着看天边的云。

 

 

村子里的孩子们大多水性好。孙哲平堪堪会走就在河边扑腾,三岁便能游上两个来回。闲来无事或是心情差时,就仰面漂在河面上放空,有回下雨涨水,邻居还以为他淹死在河里,将父母吓得不轻。可今天下午村里出奇安静,他闭着眼睛自上游一路漂下,浑身湿透地翻上岸来,发觉已经离家很远。正打算逆流游回,却听得边上院子里传来一句叹息,只觉又惊又恼,不禁跳进门槛里叫道:“你说后山要被砍了?”

 

说话的是村边老李家二儿子,在镇里有个一官半职,平日里鲜少回家帮衬农活。他正与家里人闲聊,门口蹿进一个湿漉漉的人影,浑身的水都滴在了刚劈下的柴禾上,仔细一看是孙家毛头小子,便不耐烦道:“小孩儿别偷听大人讲话,回家干活去。”

 

“为什么要砍?到底咋回事?”孙哲平皱着眉头,不依不饶。一旁李大娘好意回道:“政府下的指示,工程队过两天就开工。”

 

大人讲的话总是踩不到小孩儿的点子上,也许他们是故意不要他听懂。在十三岁的孙哲平看来,村子里的每一处都弥漫着自己无法形容的气氛,所有人都有不一样的话要讲,又由于同一个原因把话憋在了自己肚子里,连咀嚼晚饭时的神情也微妙。父母像是早就知道了似地沉默,猪缩在圈里安静吃食,老母鸡在墙角顾自发着热,在他惊扰了它的裤角上留下一道叨痕。夏日蝉鸣吵得人发慌,孙哲平躺在一片黑夜中失眠,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事情。

 

 

后山上都有什么?孙哲平边爬边想。狍子这几年很少有人打过,偷鸡的黄皮子总是抓不着。狐狸到哪都留下一股子腥味,长虫倒是不少,用一根长树枝探路比较保靠。夏天夜晚上茅厕,有时能听见山上传来咳嗽一样的叫声,不知是哪种不认识的野兽;冬天上山砍柴,雪上总有大小不一的深浅脚印,他从来也没认全过。后山没有名字,而村里人人都知道它;村庄年纪不大,它伴着村庄成长。

 

后山能有多大?他从没爬上过半山腰,从远处看去,山不过就是静立着的小小的一包,守株待兔地等待云彩在上头撞破,再看它飘走后自我缝合。孙哲平清晨便偷偷溜出家门,腰间别着沉甸甸一把柴刀,兜里揣着灶坑中顺的几颗烤土豆;夏日蚊虫多,他还特意翻出来长衫长裤,整装出发进行一场自以为是的冒险。茂密树林挡住阳光的热气,他于灌木间穿梭,衣服被露水打湿,无论在哪处仰起头,都只能看见相似的一方天空。

 

哪里是进山的路?

 

乡里来的人说,工程开始之前,无关人等不得上山。无关人等孙哲平倚在树下掏出午饭,头一回觉得有点孤独。他不曾为没有兄弟姊妹而孤独,也不曾为无人理解他而孤独。村庄周围有千百座山,可唯独后山是不同的一座。后山陪伴村庄长大,又被他们抛弃,他替它感到孤独,替山下埋着的奶奶感到孤独,也替山上的狍子狐狸与长虫感到孤独。

 

可他偏偏忘记了熊瞎子。

 

熊瞎子喜欢咬人,还会爬树。孙哲平差点被土豆噎得断气,将剩下的两个扔进不远处一张血盆大口,那条带倒刺儿的舌头一卷,它们便粉身碎骨,尽数落入了黑熊的肚子里。他拔腿便跑,身后土地似乎随庞大身躯震动,扰得他手脚发软,没跑出多远就气喘吁吁。

 

我有什么好吃的,个子不高,不黑但瘦,全身上下的肉够不够你塞牙缝……哎哟!

 

孙哲平被石块绊倒,仓促后退却撞到一棵树干上,黑熊立时扑到他跟前,只教他退无可退。他堪堪屏住一口气,闭眼摸索到腰间柴刀,视死如归地向前猛挥,只觉得力气落到了一团棉花上,不由得咬紧牙关挥得第二下,手腕居然被一个温凉的东西握住。远处传来一声呜咽,孙哲平张开眼睛四处寻觅,身前只有一个陌生少年,那黑熊却无影无踪。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山上来?”

 

“你是不是黑熊变的?”

 

那少年忍俊不禁道:“你看我像吗?”

 

孙哲平认真地摇了摇头,惹得那少年笑了起来。他十五六岁模样,过肩黑发以布带束起,一袭白衣无风自动,赤足上没有一丝泥土痕迹。孙哲平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衣服,也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讷讷,低声道:“你是城里的人吗?”

 

少年撇撇嘴,似乎不屑于他的说法。“我一直住在这儿。”

 

孙哲平皱眉道:“那……你是神仙吗?”

 

“也不能这么说。”少年眉眼舒展地歪一歪头。孙哲平却不再问了,只轻轻咬着嘴唇看他。父亲告诉他男孩子不要老是问东问西,面上的好奇都应该化作沉默,只在心里打主意——孙家的男人都是要不声不响地干大事的,就像他只身跑到山上来一样。

 

那少年看他默不作声,以为自己吓着了他,思忖片刻附到孙哲平耳边道:“你会爬树吗?”

 

他唇边好像有一股露水的清香味儿。孙哲平点了点头,他便指着二人身边一棵苍翠松树道:“你跟我一起爬上树顶,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怎么样?”

 

还未等孙哲平同意,他便怕人反悔似地先一步蹿了上去。那树高得出奇,树干有成人环抱之粗,少年身形略动,竟然消失不见了。孙哲平在树底下仰起头,很是艰难地看见由树梢上垂下的一片衣角,他自幼身姿灵活,平日里和其他孩子们比赛游泳爬树一类也鲜少输过,此刻看见这遒劲古树却头一次犯了难。

 

少年晃晃白净脚丫,清脆笑声和在风中打着旋坠落到他耳朵里:“你上来呀——”

 

孙哲平吞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蹬掉布鞋,把袖子双双挽起往树上一扑,攀了一会只觉四肢酸胀不堪,向上望不到头,向下看又有些害怕,只得难受地卡在中间。那少年见他体力不支,将手轻轻一抬,他竟霎时间浑身轻松,接下来爬得又快又稳,只一会便到了顶。少年拉着他坐在枝桠上,细碎阳光穿过树冠,照进一双弯弯笑眼里:“好玩吗?”

 

孙哲平点点头,往自己脚下看去。他没有到过这样高的地方,松鼠在眼里变成一只蚂蚁,连风声都更加悦耳。少年伸出一只手护着他,轻轻笑道:“我就是这座山呀。”

 

“山?”

 

“树木是我的筋脉,动物是我的血肉。我用自己来供养山下的人们,他们使我更好地再生。”

 

孙哲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山有多大,我就有多大。不过这么些年,第一次有你这样的小孩子自己闯进来。”

 

少年的年纪很大,可是说话并不像村里的大人,也不像城里的大人。孙哲平看着他飞扬神色,觉得他也是个小孩子——在孩子眼里,能和自己玩得来的都是同龄人。少年讲起了消失的狍子与咳嗽的山羊,他则说起小溪、农田与看门的狼狗。天色渐暗,二人都有些不舍,少年瘪着嘴道:“你要常常来找我玩啊,一个人很没意思的。”

 

孙哲平同他道了别,在一阵挥袖招来的山风中猛然惊回神来。“那如果山上没有树了,你会怎样?”

 

少年咯咯笑了起来:“山怎么能没有树?那样我就死啦。”

 

山风吞没了他余下的言语和挣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送到山下,孙哲平遥望远处家中一点灯火,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场梦。

 

 

孙哲平一直都没有机会再上山去。那日从山上下来,他只说自己砍柴途中遇到黑熊,躲躲藏藏到了下午才有机会脱身。母亲抱着他喜极而泣,父亲表示宽慰后折下柳枝抽了他一顿,待到他能呲牙咧嘴捂着屁股出去,工程已经开始了。村子里头开进了几辆一人多高的大卡车,引擎轰鸣声像野兽的喘息,木料一车一车地被运走,徒留下大小不一的疮疤。他堵上卡车的排气口,偷走铁锯与毛线手套,在工人们睡觉的屋子外放知了时被抓到,回到家里又少不了挨一顿打。

 

母亲拿着几个饼子进屋,看见他一张因忍痛而纠结的脸,叹气道:“你没事去捣啥乱呢?”

 

孙哲平饿得发慌,囫囵将东西塞进嘴里,说话含糊又急切:“为什么要砍树?”

 

“乡里领导要把山铲平。”

 

“为什么要铲平?”

 

“因为要在平地上搞建设。”

 

“很多地方都可以搞建设啊!”

 

母亲侧耳听着屋外父亲的声音,无奈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

 

孙哲平想要辩解争论,却什么也不能说。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而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过于庞大,几乎要将他压垮。大人们想让你懂时便教你长大,不想让你懂时便以年轻做说辞,用棍棒相胁迫。他想起见到奶奶的那个下午,她似乎回头眺望了一眼山脚,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清澈小河与茂密农田都留不住她,那一双小脚径直走进二叔家的院子,再也消失不见,不知去向何方——

 

他想像她一样远走。

 

后山正在死去的一天夜里,孙哲平做了一场梦。少年的面容模糊出现在他的眼前,白色衣衫不再飘逸,赤足上沾满血迹和泥土。他哀求自己救救他,让他不再被痛苦折磨;又挣扎着靠近,虚弱脸孔上划过一行泪水,落进自己的脖颈里。孙哲平摸着颈间一点湿痕跳下炕去,在安睡的村庄里仰望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唯有明亮星星闪烁。如果站在云朵上俯瞰大地,大地上的星星不过是一座山的火。

 

孙家的男人都是要不声不响地干大事的。

 

后山的火整整烧了一夜。小河里的水舀不干,山风吹得林火浇不灭。火势从山脚蔓延至山顶,火舌化作巨蟒吞食了山上的一切。男人们光着膀子冲上山,又被不知哪里来的歪风刮了下去;孩子们恐惧又好奇地探头探脑,再被女人们一个个塞回身后。后山是这个晚上最亮的一颗星星,亮得云也变了形,天亮之后余烬还在残垣中发光,像灶坑里埋的土豆,像孙哲平沾满烟灰脸上的眼睛。

 

他忍住没有哭,如果哭了别人就会看见他的泪痕。他像奶奶一样走过河边,经过空无一人的院落与小径,穿过一块苞米地,又看见一块苞米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山与太多的河,所有的苞米花落下能够把所有的山河吞没。可是他的村庄只有一座后山和一道河,山死了带走村庄一半的灵魂,河带着他的心流向远方。

 

孙哲平头一次为自己感到孤独。在山川以外的世界里,有没有人会为一座山的死亡哭泣?

 

小孩子不要问。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听得懂的答案。

 

 

 

 

成年后的孙哲平很少做梦。可能是他的孩童气消失得过早,也可能是他本人真的像下属间流传的那样无趣。无论如何,在炮火纷飞的日子里做梦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错误,尤其是在山里的夏日夜晚。兵士们不堪长时间游击作战,纷纷睡死在半熄的篝火旁边,他揉一揉酸胀双眼,看见一个填柴的瘦小背影。

 

“连长,你刚才说梦话啦。”他的小通信员笑着回过头来,手拢到背后紧了紧草绳扎起的小辫儿。战时没时间打理仪表,所有人都恨不得理光头,只有这小孩儿头发长,披在肩膀上又碍事,管他讨了绳子系起来。孙哲平对所有人都严格,唯独不管他。十六七岁的南方少年活泼又精神,从来不怕自己的长官,一脸淤泥也盖不住眼中的亮光,总是给自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刚才做了个梦。”孙哲平简略道,准备坐下来值夜。家乡于他是陈年旧忆,溪水与树木,庄稼与家畜,一切景象都模糊。篝火安静地燃烧,他的梦里也有过一场火,像星星一样闪亮,又像太阳一样热烈。

 

“连长你还会做梦呀?”少年笑声清脆,同山风一起打着旋儿落到了孙哲平的耳朵里。“不过这场胜利实在来之不易,是应该好好睡一觉啦。如果不是连长想出了泅水伏击的法子,我们不一定能以少胜多呢。”

 

孙哲平想起山脚下那道蜿蜒流淌的河来。这里的水并不湍急,山的形状也是那样不同。可他从那里匆匆行过,就是觉得那河边应该有个村庄,山下要有一块苞米地,从中穿过的时候军装上会沾满雪片一样的苞米花,抖也抖不落,拍也拍不开。夜色正浓,火堆温暖,他抬头只见苍翠树冠随风起舞,细碎月光穿过枝叶,照进身旁人的一双笑眼。

 

在山川以外的世界里,是不是也有人懂得他的梦?

 

 

“我的家乡也有一座这样的山,也有一条这样的河。”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孙哲平看着少年期盼的眼神,轻笑着敲了敲身后的树干。

 

“你会爬树吗?”

 

话音未落,他便怕人反悔似地,先一步攀了上去。

 

 

“你跟我一起爬上树顶,我就告诉你。”

 

-END-

 

 

 

苍梧谣又名十六字令、归字谣等,属于最短的词。始于南宋,最初应多用于抒发低婉忧愁之情,篇幅短小而余味绵长。

附上其中一首:

《苍梧谣·天》(南宋·蔡伸

天!

休使圆蟾照客眠。

人何在?

桂影自婵娟。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脑洞…而且笔力结构都有不足,写到最后修改疲劳,大家就当一个拙劣乡村故事来看吧。

各种意义上都很模糊的双花,不好意思打tag,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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