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还复来(柒)

(序·壹)(贰)(叁)(肆)(伍)(陆)

*一个我流武侠,伤退大侠x离休小魔头的伪·种田日常


芳魂这个名字,总教人想起风月。张佳乐的花圃中栽了数棵,茎叶柔弱得像杂草,花朵却鲜艳得似云霞。他从小就喜欢这种花,寻到了便摘下来,别在衣服上跑来跑去。他的母亲也有一个花圃,每当看见他身上的花草,便知道自己园子里又少了哪样东西。可是她只是笑一笑,从来都不说。

 

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这些花是什么,能不能一口吃掉,能不能给城里米线铺的小姐姐染指甲。他也没有问过父亲在哪里,为什么要搬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他一直都是很乖的小孩子。可他一直惦记着母亲的一只小木盒子,每当有病人找上门来,她总会带着它为他们诊治。

 

母亲从那只很不起眼的盒子里拿出过银针,拿出过丹药,拿出过瓶瓶罐罐,甚至拿出过哄他的小糖豆儿。张佳乐以为那是一只百宝箱,趁她打扫花圃的当儿垫了两个凳子上书架里找,打开却只看见里面躺着一副书卷。没等拆开看个究竟,就从板凳上跌了下来,好几日不能下床走动。他头一次问母亲那是什么,而她只是与往常一样微微笑着,却在他即将失去耐心时说道:

 

“这世上有种药草,能够治百病、解千毒,甚至医死人、肉白骨。” 

 

“那它在哪里呢?”张佳乐问。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回答——母亲的声音又轻又柔,可是她说的话,他从来都听不大懂。

 

时至今日他早已忘记了母亲的面容,也知道哪些鲜艳的花能令人生不如死,哪些能够见血封喉。可他一直都没见过一株能够使人起死回生的药草,也一直没有找到那一只小木盒子。当他捏着几文钱出门去买炒米糖的时候,那些关于母亲关于自己的秘密,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在美丽而空洞的眼底,在欲启未启的唇边,在一滩温热浓稠的鲜血里,于一个五岁孩子的面前消失不见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哭之前,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很多年后,张佳乐手中捧着从顾老爷书房里拿的,一只同样很不起眼的盒子,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他杀过的人远比治过的人多,擅长使的都是各式毒药。他再也不听话,因为并没有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安静下来的人;亦一直不对人发问,因为除非自己争取,没有谁会给你答案。

 

大概没有一个母亲希望孩子成为这样的人。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你要不要歇一歇?”孙哲平在旁边体贴发问,张佳乐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约莫一刻之前,他们离开顾府时,面对不知情的顾家众人的千恩万谢,孙哲平脸上也有与现在同样的平静表情。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张佳乐就觉得他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人。恰到好处的温和,恰到好处的沉默,就连聪明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最合自己心意。他曾经打开过很多个不起眼的盒子,每一个里面都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它们带给他期盼和失望。而现在他突然有种此刻不应有的情绪,这个盒子可以让他失而复得,但身边的人也可能会因此远去。

 

他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他还不如五岁时的自己。

 

“我没事。”

 

张佳乐朝铜搭扣伸出手,那里有点锈蚀了,他一不留神,交错开的铜片刺进了指尖。盒子里躺着一副泛黄书卷,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有血从手指涌出透过纸背,像一粒红得惊人的丹砂。

 

孙哲平看他失魂落魄地吐出一口宽慰之气,心中涌上一股奇异的担心。“你……”

 

“这地图是假的。”

 

孙哲平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也许他这样的人,是不想要别人安慰的。

 

“要是我放你走,你准备去哪里?”

 

这可不是一阵恰到好处的沉默了。

 

张佳乐咬着嘴唇对他扯了下嘴角,大概算是个不怎么样的笑。他真糊涂;该是他的从来都是假的,不该是他的,又凭什么能留下?

 

 “你陪我喝一杯罢。”

 

“好。”

 

他本不该问,他也本不该听他的话。

 

 

张佳乐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准确地来说,是有点差。面前的酒壶还没有见底,人就已经歪在了桌子上,仿佛半个时辰前将孙哲平拉进酒楼,挥手来了一坛老酒的气势汹汹的人不是他。孙哲平滴酒未沾,坐在那儿看他折腾,心中隐隐有点疑惑。

 

“那你昨天……”

 

“解酒药你不知道?”张佳乐拱在桌旁朝他轻蔑一笑,右手将桌面扣得砰砰作响。“我可是百……哎呀!”

 

孙哲平看他皱紧眉头捏着指尖,一伸手臂,竟是把整个腕子都送进了自己手里。他的手掌很凉很轻,食指尖处的伤痕有些深,结痂处因用力而裂开,露出一点点鲜红血肉。

 

张佳乐瘪着嘴孩子一样地叫痛,孙哲平不知道一个时辰之前,他是怎样连眉头都不皱的。他只好轻轻捧着那只手,听他漫无边际地讲花草讲故乡,讲两只板凳、一只木盒与三文钱一袋的炒米糖。

 

“那是我的……都是我的。”

 

孙哲平付了酒钱,将人移到自己背上。深秋的夜晚有些冷,张佳乐在他耳边的呼吸却那样热,和着柔软发丝流在自己颈间,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嗯,都是你的。”

 

背上的人满意地笑了起来,将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一颠一颠地唱起一支歌谣来。孙哲平缓步走着,夜风拂过他们的发梢,他闻到同样清淡的花与酒的香味。

 

“云山尽

白露间

十里桥头接

古道旧

曲溪边

九步枝相连

阳春初现夏枯绝

冬藏秋不见……”

 

孙哲平轻轻笑道:“曲子不错,就是词有些古怪。”

 

张佳乐不理,顾自伏在他背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直到孙哲平迈进屋里,他才渐渐地收住了声音。孙哲平将他放在榻上,一只手却伸出来扯住了自己的衣襟,一偏头看见一张酒酣的脸,面颊上有点颜色,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的缘故,瞳人里有酽酽的光泽流转。

 

“……孙哲平……”榻上的人梦呓起来,说了什么,他全都听不清。最后那双眼似看未看地对着他,眼帘半阖唱起最后两句,声音很轻又有点低哑,在他胸腔内的某处似有若无地沙沙拂过。

 

“阳春初现夏枯绝,

冬藏秋不见……”

 

唱完手即刻一松,头歪到一边睡了过去。那睡颜安静而无害,却让孙哲平无端想起他清醒时那似笑未笑的神色,那于花圃中荷着把锄头的身影。

 

“花儿多好呢。虽然挑剔,你给它水,给它光,给它想要的一切东西,它就乐意为你开放,高高兴兴地长。天底下没有不开的花。”

 

张佳乐就是一朵花。虽然挑剔,可是任何挑剔的人心中总是渴求的。你给他肩膀,也让他自己追寻。夸赞他,也同他吵架斗嘴。你住进他的院子,踩坏他的茉莉,和他用一个碗喝汤,安静地看他得意或失落时都一样明亮的眼睛。你陪伴他,听他的梦话和唠叨,让他以为你满可以在这里停留,天长地久。

 

那么他会为你开放么?

 

孙哲平叹息般地笑了起来。他抬起手掌,像要做什么决定似地踌躇,最后还是放下,将人鞋子脱了摆在床边,又把外衫剥下来叠好。他犹豫着是否要吹熄油灯,最后只把它移得远了一些。转身迈出门时,回头正看见张佳乐翻了个身,有一枚玉从领口荡了出来。

 

玉本身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不大不小,成色平平。而当孙哲平借着微弱火光看清形状花纹,却再也移不开目光,久久沉默无语。

 

 

他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玉。



-TBC-

记起来要写感情线了......老孙放心我应该会让你吃到肉的【

顺便请假几天,赶赶联文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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